楼下是一个小花园,有许多鸟,每日清晨甚是热闹。去年的常客是一只喜鹊,有些日子每天都来。在麻雀欢天喜地的嬉闹中,它在树杈上静默不语。终于有一天,另一只喜鹊来了,它们双双飞进树丛,它们的亲热像吵架,高喉咙大嗓门。这以后再没见到它们的踪影。
另一位常客是一只白头鸟。体形与麻雀相仿,略大些。它站在一棵朴树的枝条上,似乎在等谁,但我没见到它的朋友如期而至。它的叫声很婉转:额啾啾啾——唧——啾。小时候熟悉的有杜鹃,麦子快熟时,就听到它们的声音:“快黄快割,快黄快割。”白头鸟的叫声有多种句式,譬如,额啾啾啾——唧——啾,仿佛在诉说;啾唧——啾唧——啾唧,似乎在呼唤。
欧洲杯英格兰与意大利决赛那晚,凌晨5点,我到阳台去透气。我又看见了它,仍在那棵朴树上。早起的鸟儿有虫吃?我怀疑这种猜测,因为这只鸟的心思全然不在觅食上。它不时叫上几声,似有些落寞。是女友爽约?抑或伴侣突遭不测?没有人知道。
它的学名叫白头鹎(音bēi),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脑顶的白头,所以人们称呼它白头翁。它的前额和头顶乌黑,两眼上方到后枕有一圈白色枕环,耳后有一块白斑,翅膀黄绿色,腹白色,尾羽很长。中国人推崇中和之美。譬如五彩斑斓的鹦鹉,就显得太张扬。蜂虎鸟虽高颜值,但色彩过于绚烂。乌黑的乌鸦不讨人喜,灰褐色的麻雀又过于低调。白头鹎是恰到好处的,它衣品优雅,入得了油画大师的作品。
白头鹎是中国特有的鸟类。白头鹎食性杂,既吃昆虫,也吃植物种子,尤喜水果,如樱挑、葡萄。小东西胆大,不怎么惧怕人类。果农说,见到喜欢的水果,它就总惦记着要去偷吃。冬季的时候它们会迁徙到南方越冬。对于鸟类而言,度过寒冷的冬季是一个家族生存的头等大事。
每年春天到夏天是白头鹎的繁殖期。他们恋爱,筑巢,产卵。大约两周,幼雏孵化出来,育雏期两周,20天左右会飞,1个多月后就独自闯世界了。然而,不是每只蛋都可以孵出小鸟,不是每只小鸟都能如愿飞翔。鸟的死亡率太高,几乎80%的雀类幼鸟活不过3个月。能活下来就是幸运。上帝说,嗨!祝福,给你个成年礼物吧!于是,白头鹎头上长出白色的羽毛,成为一个家族的徽记。雀类的寿命都是很短的,白头鹎也就是5到7年。然而,鸟快乐,知足。上苍赐我们以双翼,让我们自由飞翔于大地之上,夫复何求?
白头翁、白头公,还有叫白头婆的,这些名字真不中听,好像是杜甫笔下的老翁老妪。关于白头鹎,古代有许多诗歌,主旨大抵是“白头叹”,如元末张昱的《白头翁》:“祇缘头白早,无处入芳丛。”清朝姜实节的《白头公鸟》:“不知小鸟缘何事,也向花前白了头。”细品之,南宋诗人张镃《白头翁鸟》中的两句诗倒是别出新意:“羽辈误教推皓首,细听多是少年情。”皓首虽感伤,但诗人却听出了“少年情”。懵懂少年不知愁,鸟有,人亦有。白头鹎算不上名贵,坊间民众喜欢它,不仅是歌喉动听,还因其伉俪情深,因其白头偕老。
据说,鸟类也有方言。有鸟类研究者运用现代技术,对浙江6个地区白头鹎的鸣声进行研究,发现它们鸣声主句的语调、音节数、持续时间、频谱特征和频率范围等均有差异,说明鸟声中存在着“方言”。在江南,我听到的这只鸟自然讲的是吴语:
啾唧——啾唧——啾唧
额啾啾啾——唧——啾
白头鹎在浅吟低唱。语速、语气和语态,尤其最后那声“啾”,声调突然急坠,的确是吴音的特点。这很有趣。